星期六下午，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病人終於醒來了，我到那一刻才敢對其擔心已久的病人太太說，她丈夫的情況已逐漸好轉。在這之前，病人的情況反复無常，雖然每一次心臟停止被救活後，情況得以控制和約見穩定，但是，只要對方一天還沒醒過來，醫務人員仍然不敢對家屬報喜。一來，擔心好消息說得太早會讓對方失望；二來，是基於迷信，擔心好消息說得太早會樂極生悲。

“這些日子以來，我們都以為你丈夫會去世，幸好急診室的同事一直在跟進和照顧，所以他才大步跨過鬼門關。我相信他已度過危險期了。”我說。

病人的太太聽後鬆了一口氣說，”他能夠醒來就好，在農曆七月期間動手術畢竟不吉利，他心臟停止跳動六次，我真的很擔心。幸好我為他求了一道符放在他身邊，他才逃得過死神的召喚。”說完，她看著我，彷彿認為我會排斥她的”迷信”，於是又說，”你是基督教徒，我看你是不相信符這東西的。”

泌尿科的手術規模不大，而且多數是風險較低的內視鏡手術，所以，當我遇到擔心病情和害怕手術的病人，我都會安撫他們。然而，世事沒有絕對，手術風險再低，也有例外的情況。最近，我一位不過五十多歲的病人，就因為腎臟生石而不斷在鬼門關徘徊。

這位病人因睾丸腫、發燒來到泌尿科，經掃描發現他的腎臟腫脹，裡頭有石頭導致尿道堵塞，感染細菌進而發燒，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，他必須做清處腎臟石頭和通輸尿管手術，以免細菌感染越多，情況則越來越嚴重。

每逢星期一，特別多病人來醫院看病，若當天有手術要進行的話，門診時間就更緊迫，所以，我希望星期一來門診的病人，都是病情比較簡單的，千萬不好帶著一大疊的病例報告來，因為這類病人通常對醫生的要求特別高，而且特別多問題，一坐下來，就會堵塞住其他病人的時間了。

上個星期一，診所就出現了一個這樣的病人，但是，他很幸運。當天，診所的病人比較少，所以我有比較充裕的時間。這位病人把他從2002年到2010年這8年來，做了16次的精子檢驗報告來找我。詳談之下，我才知道原來我是他見過的第六位泌尿科醫生，這些年來，個個醫生都說他的精液裡沒有精子，因而建議他做活檢手術，看是否能從細胞內發現到精子。若有的話，就可以先把精子冷凍起來，以便做人工受孕。

星期一，一位病人來門診時說他兩個月前發現自己偶爾排尿有血，但不久後，問題又自動消失了。直到最近，他又發現血尿復發，而且是24小時跟著他，只要小便，尿液裡就會有血。他很害怕，說話時不斷搓揉自己的手指，每說一句話，語末一定補上一句――”醫生，嚴重嗎？”

血尿一般上是因為腎臟生石，但腎生石會痛，既然他沒有感到疼痛，情況就不那麼簡單了。我心知不妙，於是安排他在一天內進行驗血、驗尿、內視鏡和掃描檢查。從驗血和驗尿的檢驗報告中發現他身體無大礙，可是，透過內視鏡檢查，發現他的陰莖內是一片的血紅色。我神情不安，卻也被他看出端倪。

他問護士自己是否罹患癌症，護士如實解說，他的情況確實不那麼樂觀，加上他又吸煙又喝酒，罹患驗證的機率就更高了。他被這消息嚇到了，我的另一位護士帶他去做電腦切片掃描，報告結果如意料中事，他右邊的腎臟的確長了腫瘤，而且證實有99%是癌症。

與外國男人相比起來，亞洲男人乍看之下比較大男人主義，比如在職場上，絕大部分的領導職位都以男性為主導，而在我的專科領域內的事如避孕，卻被視為是女人的責任。這些”事實”雖然讓他人認為亞洲男人太過強勢，其實，不然。就我個人接觸的一些外表看起來是大男人主義的亞洲男性，只要掀開他們強悍的外殼，就會發現體內藏著一個溫柔細膩的心。

不久前，診所來了一個25歲的男生，他開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，”醫生，我是潮州人，人家說潮州男人是很大男人主義的，但是，我覺得自己做不了‘大男人’，你覺得我是不是很沒用……”

他之所以說這番話，是因為最近在感情上面對懊惱的麻煩事。他有個年輕的女友，
兩人交往了兩、三年，他深愛著她。最近，女生在非月經期間發現下體流血，去看婦科，婦科醫生為她進行子宮切片檢查，發現是早期的子宮頸癌症狀。此外，經過檢驗證實感染了人類乳突病毒 ( Human papilloma virus; HPV)。

最近，我的病人是老人家的多。面對罹患癌症的老人家，我有說不出的無奈，尤其是面對已八十多高齡的老病人，有時候，我不曉得作為醫生的自己，是否應該基於不讓對方過於擔心和恐懼，而在檢驗報告還未出爐前，先說一些安撫對方的話。因為這些安慰話一旦說了出口，就像潑出去的一桶水，永遠都無法收回來。因此，萬一檢驗報告證實是驗證的話，當初的安撫話就覆水難收了。

日前，一位來自怡保80歲的老人家到診所來見我時說，他的家庭醫生告訴她兩旁的腎臟腫脹，很大可能是罹患驗證。我見老人家身體健壯，氣色精神，於是安撫她說罹患癌症的機率不高，不過，一切都要等到詳細的體檢報告出來後才能作準。由於擔心老人家在等報告的這段時間憂心仲仲，於是，我不忘說了些安慰話，希望可以安撫她的心。

老人家是在他的女兒的陪同下來診所見我的。他的女兒在其父親問診的整個過程中都表現得很淡定，我猜想，她大概也因為其父親一直來都身體健康，所以，對於家庭醫生突然說父親罹患癌症的噩耗，是抱持著”絕不可能發生”的心態吧。